為什麼焦慮要「做一個有用的人」卻不可得?天下雜誌曾經有篇報導聲稱,台灣的七年級生是「學歷最高,生存壓力最大的世代」。也就是說,他們花了最多時間在教育訓練上,但環境條件卻更為嚴酷。這說明了沈嘉悅這一代的困境,卻無法說明沈嘉悅。

 

沈嘉悅曾經創辦過幾個報紙型刊物,例如《吠》,例如《出詩》。裡面花了大篇幅幹譙當前的詩壇風尚,希望尋找新的指標。這些刊物有點像無頭蒼蠅,憤懣牢騷大於建樹,卻已然可見嘉悅不甘因襲的創作意識覺醒。他在2006年的一篇宣言〈這是我們的時代,這不是我們的詩〉中痛陳:「我們得到之前所有的可能性與技巧,於是不再有希望跟嶄新的道路。我們不僅失去了流血的勇氣,也失去了理所當然的樂觀跟創造力。」他呼籲要找到一種有效的作法,「一方面可以讓詩回到市井生活的溫柔體貼,一方面可以讓讀者理解流動的現實跟選擇的空間。」伴隨著這些妄想,可見到嘉悅不時抱吉他低唱著五音不全的社會關懷,或是以「我操詩/詩操我」為名,在路邊指使年輕學生一面做體操一面念詩,力圖讓詩與生活掛勾。這種那種看似盲動的嘗試,終於在《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》中,匯聚出真正的實踐力量。

寫詩無非是表達一種態度。才情當然是重要的,不過這是基本門檻,一讀便知,無須費辭。嘉悅的詩有種大剌剌的坦率,但不是目中無人,反而是心中有人。他的坦率,來自於抵抗台灣現代詩的文雅成規而產生的張力。〈我不喜歡楊牧〉是他的文學告白之一。他拒絕寫被規範的「好詩」,就像拒絕停進被畫好的停車格。「王爾德說/所有爛詩都/發自真心/我猜他是想說/所有好詩都/有所欺瞞」。逆向思考雖往往矯枉過正,但真實的情況也相差不遠:當以文飾情感、曲折現實為方法的文學,被追隨者奉為圭臬、蔚為風尚之後,所謂傳統的壓力,讓後進誤以為現實必須被納入某種美學規範當中,才可以書寫,才得以稱文學,欺瞞便很容易在此中滋生。

〈謬思女神〉是一篇更激烈的文學控訴,詩人宣稱,如果謬思女神「只能給工人扭曲的《勞基法》、給大學生去勢的《大學法》、給富人避稅,為財團服務」,如果她只能「讓人看見山櫻凋零、感嘆生命無常、感嘆愛情是風的代價」,那謬思女神應是「只以陰蒂思考的蕩婦」,「應該讓人操她一百萬遍」。

不論哪個時代,都不乏以耍賤貧嘴取勝的文學,但嘉悅的無畏卻不是暴虎馮河。他追求的,是直面現實的市井寫作。他不但以歌頌喝啤酒、打遊戲、唱歌、做愛呈現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態度,還刻意展現無賴、猥瑣、不登大雅(更不符「詩意」)的一面,讓真實的氣息朝讀者撲面而來。他速寫邊緣人物如撞上行道樹的貨車司機、殺死妓女全家的工人、要去見網友的油漆工、被困於生活的詩人、中學的死黨、發電影夢的朋友、警察與暴民,充滿快狠準的生活細節,毫不煽情、毫不矯飾,有如攝影大師的社會寫真。更令我感動的,是他放慢筆調,以幽默的語氣,書寫父親、外婆、童年遊山的記憶,尤其寫他從小一趟趟坐著父親的貨車,不適的心情,對應漂泊迷路的求學求職人生,「他喜歡看路上的車/我喜歡看路旁的女人」,整首詩好像一部沒有盡頭的公路電影,迷人極了。

嘉悅的寫作,夾雜了青春期的任性莽撞,和中年人的淡然滄桑。他的比喻生猛活跳,無比逼真,如寫失戀的朋友:「像一隻活太久的狗,蛋蛋被不認識的人偷走/他哀號,聽起來像笑。」寫躺在地下道、沒有中獎的瓶蓋,看著往來女人的內褲:「瓶蓋這麼博愛/而且寂寞/就適合仰望你們/偉大的人類」。不避卑微,而且不避卑劣,才能真的以小見大,以平易見深刻。看他寫點香膜拜的婦人把孩子弄痛:「有多少人在神明面前懺悔/就讓多少孩子流淚」,我想到早年寫諷刺小品的契訶夫,那麼犀利,那麼溫柔。

嘉悅為無用之人造像,卻追求有用之詩。口語,直白,當然讓這些詩更容易親近讀者,但這只是應然而然。從裡到外,《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》確實是我們時代的見證。不必擔心它們好或不好。好詩的標準,應當因這些作品而重新訂造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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